突然,某人的面容烙铁般烙在她的眼中。
梧惠的脚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,这反应比她的思想更快。她确乎是看到了,一个年轻女性的面容,梳起的发髻有着桂树的颜色。簪子的末梢吊了碎金的挂坠,晃动的金光刺入她的瞳仁。她确信自己看见了,便追着车奔行了一阵。
火车越来越慢,逐渐停下。梧惠焦急地寻找那熟悉的面容,熟悉的眼中的三日月。对于这个在南国帮助过自己的六道无常,她绝不可能记错。梧惠正是这样知恩图报的人。任何帮助她的人,她都不会忘记。
直到她跑到车头,也没能再看到叶月君的脸庞。她突然有些怀疑,莫非真是自己看错了吗。可是她在站台的长椅上发呆时,脑袋空空如也,一点儿也没能想起她。难道说,是自己的潜意识还在追寻能够与父母联络的可能?
失落瞬间爬到脸上。梧惠丧气地低下头,转过身,准备回到自己的上车口。
接着她便与叶月君四目相对。
“叶、叶——”她半晌说不出话,“叶月……”
“为什么你会在这里……”
叶月君的眼里有着与她相似的迷茫。
梧惠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,喉嘴角扬到一半,又被呼吸绊住,化作僵硬的抽动。咙里像像颗卡了青梅核,把涌到舌尖的话都碾成了碎末。她目光刚沾上叶月君的盘扣,就仓皇逃开。垂在裤缝边的左手忽然抽搐般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才止住战栗。
“我……”
字刚挤过发烫的齿关就散了形。梧惠右脚的布鞋底蹭着砖缝来回碾,鞋尖沾满干燥的尘土。对方询问的目光扫过来时,他终于从胸腔里蒸腾出嘶哑的颤音。
“我有事找你……是睦月君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剩下的内容又卡在嗓子里,如壶内烧开的水汽,尚未揭盖便已蒸腾。天太热了。叶月君看到她后颈暴露出细密的汗珠,在午后的光晕里亮得像撒了把碎玻璃。
“你慢慢说。”
汽笛声劈开凝滞的热浪,在月台上撞出铜锣般的回响。老站长攥着褪色信号旗的手垂下来,旗角扫过铁轨旁半融的柏油,粘住几粒将化未化的碎石子。三等车厢的绿漆门缓缓合拢时,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女孩已坐在窗边,像异乡人一样好奇地凝视自己居住多年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