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回我十二岁吧。我最小的那个哥,实在太笨,二十多了账也算不明白。母亲翻来覆去地讲,问他什么,都只有急得抠头的份。在一边儿看书的我,不必看字也背过了他们的账目。我随口一答,却让他拉不下面子。盯我半晌,只觉我在这儿碍他的事,给我赶走了。
我拎着书出门,正赶上父亲过来。他问小公主怎么摆出一副臭脸来,我便说,我只在房间里看书,哥哥却嫌我碍事。他淡然一笑,摸摸我的头,扫了一眼书的封面,来了这么一句:
这书你看得懂么?
你看不懂么?我想问,但他已经进屋找哥哥议事去了。我也是过了很久才回过味儿来。但我也渐渐开始明白,男人们,都是很蠢的。他们还总觉得别人同他们一样蠢。
第一次杀人……是我十三岁。死的不是别人,正是我这不成器的哥。也不能完全说是我杀的,我只是看着他的头在壁炉里燃烧而已……
太久了,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事了。只记得我们发生了争执,他推我一把。怎么有男人动手打女人的道理?那我还手也是正常的了,淑女的礼仪可不是逆来顺受。其实我并不痛,但没来由感到愤怒。我拎起旁边的椅背,往他身上抡去。
女人发了狠,也是很有力量的,哪怕是个孩子。他显然低估了这股力气,没站稳,向后倒下。他的头磕到壁炉的边缘,一晕,整个人砸到火堆里去了。
方才我拿椅子时碰到了桌子,桌面上的酒瓶和油灯滚下来。酒瓶被打碎了,油灯恰好骨碌碌转到他身边。头发的焦味传来,不好闻。火焰顺着他的头发,和冬日的棉衣蔓延,又沿着灯油的路径燃烧,又引燃酒精。
明晃晃的光在我眼里雀跃,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样的画面,无动于衷。
说起来他也算死于意外了,我并无愧疚,只是不知如何交代。我会坐牢的。
时候,下人们对父亲的交代是:兄长喝多了,发酒疯,又晕倒在火炉边,就烧死了。所有人都以为我吓坏了,一连哄了我一个多月。其实我知道的。他本能得救。我看到他晃晃悠悠地直起身,脑袋烧得像火把一样。但那场面太骇人了,惊恐的下人们光是抱着我逃窜出门,已很不容易。
我想明白了一些事。
女人和孩子的身份,总是伴随着善良、天真、稚嫩、无知的印象……这类标签不好听,我也并不喜欢。
但很好用。
作为一个女孩,他们不信任我;但他们信任我,因为我只是个女孩。
男人、大人,比女孩想象得要蠢。他们生怕被发现这样的秘密,就告诉女人和孩子,你们才是更弱、更蠢的。我的兄长并非死于意外或者他杀,而是他的傲慢,他的盲目,他的愚蠢。
我能做的,比我想得更多。
我不必准备同样的武器。若诸位的弱点是一样的,那么任何东西都是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