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予这下子打的腹稿,再次咽了回去,还惊诧于她的弦外之音。
燕予有些急切地抬起头来,姿态仍旧恭谨:“我不明白岛主的意思。”
林莱没有说什么,而是捡起了燕予扔掉的剑。
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剑,之前在燕予手中时,还不能为他所用,更何谈杀伤力了。或许随便什么人,拿着一把斧头,都能干过拿着长剑的他。
现如今这把剑到了林莱手中,她拿着它使出了南海剑派的归海十三式。
即使那是南海剑派的绝学,可在林莱这里,她使出来时,绝对要胜过南海剑派所有人。
不仅如此,剑在她手中,一招一式间,都会让人心潮澎湃,震撼不已。
就像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所云:
‘霍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
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’
若说她拿着这柄剑,可破千军万马,也不会有人觉得夸张。
林莱只使出了归海十三式中的前两式,就停了下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衣裳,戴着莲纹碧玉冠,鬓边还插着一支碧玉孔雀钗,静静站在那儿时,更像是堆金积玉的千金大小姐。然而在此时的燕予看来,她俨然就是他所想要抓住的力量本身,是登天梯上那金光闪闪的王座,他甚至都想要跪倒在她面前,祈求她垂怜垂怜自己吧,让自己有机会也踏上一榻那登天梯。
可燕予不敢,他还没有琢磨透她的秉性,不好贸然行动。
因为还被方才那一幕震撼着,他看起来就有些呆愣。
林莱却注意着他心跳得十分厉害,她知道那是因为什么,挽了个剑花:“看来你还没有明白,岳、齐二人教你的归海十三式本就是错的。”
燕予:“!”
燕予这才明白她为何说岳南庐和齐凤翼精于变通,明白过来后,燕予感觉到无尽的屈辱,还有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的恨意与决心。
燕予低下头:“多谢岛主戳破了这个谎言,我不会怪岳、齐两位少侠的。毕竟对我来说,这不过是将我打回原形而已。”
话是这么说,燕予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,不知道是不是在怨恨自己为何这么命运多舛。
不等林莱说什么,燕予就好似振作了起来,他期期艾艾地说道:“我可否斗胆求岛主一件事?”
“你说。”林莱道。
燕予似有难堪,却还是鼓足勇气说道:“岛主可否宽宥我一些时日,叫我能在无忧岛上彻底将伤养好?我知道这个请求显得我很是厚颜无耻,只先前海难时,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,我便想着若我侥幸得活,那我一定要更好地活着,即便磨难重重。”
林莱心说:‘要是拒绝他的话,是不是会显得我不近人情呢?’
林莱便道:“可以。”
燕予顿时感激涕零,还说林莱是他难得遇到的大善人,他以后做牛做马都会偿还这份恩情。
划重点,‘难得的大善人’。
林莱:“。”
为什么和燕予说话,就像是在做阅读理解一样啊。
林莱都有些心累,她就像是没听懂燕予的弦外之音一样,只是将那柄长剑还给了他,淡淡一笑:“随你。”
说罢,她便离开了。
燕予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感到挫败,他只知道他眼前有道登天梯,他有机会登上去,他的心为此无比火热。
林莱自然留意到燕予的变化,她并不讨厌他的勃勃野心,她只需要在意缰绳会一直在她手中便是。
现在嘛,燕予的能力还配不上他的野心,林莱还得想办法调-教调-教他。林莱希望燕予不是块朽木,他总不能只会玩些阴谋诡计,有时候这些可行,可有时候就有些不入流了。
因为有了林莱的首肯,燕予算是在无忧岛有了立锥之地。
过了两日,南海剑派前来拜访无忧岛。
这一次,南海剑派的掌门人何汉云亲自前来。
何汉云叫人送上了礼单,随即惭愧地说他作为师父,对底下弟子管束不力,为此还惊扰了岛主,他十分惭愧。
侍女将礼单接了过来,传递给林莱。
林莱随意瞄了一眼,就察觉这次南海剑派送上了厚礼。再听何汉云的话,林莱认为他指得并非是先前何商秋带燕予闯上无忧岛这件事,不然何汉云不会在她这次回来的两天后,就急巴巴地过来了。
林莱将礼单递回到侍女手中,示意她收下,“何掌门太客气了。”
何汉云道:“应当的。若非我那两个不孝徒儿尚不能下地,我定然叫他们俩一起过来拜见岛主的。”老实说,岳南庐和齐凤翼这两个弟子,是何汉云原本最心爱的弟子,等他百年之后,掌门人之位必然会从这两个弟子中选出一位来承继的,哪里想到会出这样的事。所幸他们俩的伤不是不能养好,只是多少还是会伤一些元气,然,这还不是最主要的。
林莱慢条斯理道:“他二人的事,我已有所耳闻。何掌门往后好好管束他们才是,须知道练武可不止是强身健体,修心也是很重要的。”
岳南庐和齐凤翼这两个人,林莱是哪个都看不上,如果这两人以后成了掌门人,那南海剑派迟早要完。再有,他们俩要是还没被放弃,那争斗必然会持续下去,虽说南海剑派动荡不定,和她没什么关系,可她更想要维持安定,那么,增加她对南海剑派的影响力不失为一个好方法。
何汉云闻言,脸色一变,他想到还躺在床上的两个弟子,在心中一叹。“岛主所言极是。他们俩人确实年轻气盛了些,不若我那三弟子稳当。”
林莱没说什么。
看来何汉云之所以会过来,是他那个三弟子丁少英给他敲了边鼓,怕是他对师父说她派人去仙翁岛过问南海剑派的闹剧,怕是隐对南海剑派掌门人弟子们闹出那么个笑话感到不悦。
从这点看来,丁少英很会抓住机会么。
这么个人在无忧岛的支持下,成了南海剑派的下任掌门人倒也不错。
只是对这一出出的,林莱有些意兴阑珊。
她到底为了什么,要这么和各方人马虚与委蛇啊。
大家少点套路,多点真诚,不好吗?
林莱瞥见不远处定窑胆瓶里插着的一支红梅,想起了那雪地红梅,想到纯真可爱的花无缺,发自内心地觉得她还是乐意和他这样的人来往。当然,她也知道像他那样的人不多,不,那般纯真可爱的,在这个世界上怕是独一份的。
林莱又想春天的饭吃过了,那不如想想夏天的饭。
到时候再请他过来一起吃。
何汉云何掌门没有在无忧岛逗留,就告辞而去。
他还要回去查清楚到底是谁离间了两个弟子,还利用了他的独生女儿何商秋。
目前,何汉云很怀疑他其他几个徒弟。
至于燕予?对这么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,何汉云并没有放在眼里,只觉得他轻浮无状,才带坏了他的宝贝女儿。至于他两个徒弟戏弄燕予的事,作为掌门人的何汉云未尝不知,只是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,就做不知罢了。
只能说在何汉云眼中,燕予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,自然是任人宰割。
有这种心态的江湖中人,比比皆是。
林莱见得多了,已经不会为此有多少情绪波动了。
不过该说不说,何掌门这么一作为,她对南海剑派的观感就不免有所降低。这么想完,她就愣了下,她这么想是因为什么呢?看一件事物不顺眼时,就觉得它哪里都不好吗?
林莱支起脸颊,又联想起了燕予。
说曹操曹操到,不久后燕予求见。
林莱又发现了一件事,那就是燕予在建立他自己的情报网上很有一手,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收到风声呢。
林莱叫侍女喊人进来。
燕予心情奇妙,他是想要登天梯,可他有自知之明,他这样的小人物,又如何引起了林岛主的兴趣,让她对自己的态度这般平易近人?难不成是她看穿了他做过的事,知道他表里不一?那她为何还放任自己?难不成她对自己对南海剑派做的事乐见其成?
燕予心中忐忑,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和迎他进去拜见岛主的侍女套近乎。
侍女没有多说什么,不过对燕予来说已然足够了。
燕予心中稍安,恭谨地进到花厅,对着林岛主行了个大礼。
林莱正在喝杏仁茶,见状便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